倔老头—裴玉吉
裴玉吉是公认的砝码、天平专业的权威,退休前是中国计量研究院的研究员。虽说是专家、学者,可他的人缘特差,从计量院的同事,到行业中的同道,喜欢他的人所见不多。以前,我从未和他谋过面,但他的“坏名声”却早已“如雷灌耳”。实在地说,在我的人生经验中,还没有一个像他这样的学者,会有这么多反对的声音。
这次前往北京参加《砝码》国家计量检定规程审定会,才有幸和裴老头相处整整两天的时间,得以识清“庐山真面目”。
我原以为,作为国家法规的审定,应是一桩严肃、慎重的大事,更何况,会议云集了各路专家,与会者应该有一种神圣的使命感。(我不是砝码、天平的专家,我是作为特约代表参加会议的。正是由于我的特殊身份,一个技术上的门外汉,我才能置身事外,带着学习、交朋友的心情去与会的。)
然而,随着会议的进行,却使我诧异起来,会议的形式或说是会风,是进入市场经济后,我参加的众多学术会议或行业会议中仅见的。
会议是由中国质量计量技术委员会的秘书长主持的,他含混不清地介绍了会议的召开程序,最后还煞有介事地宣布了所谓的会场纪律,即发言者发言时,其他人不得插话、不得打断别人的发言,否则,第一次警告,第二次即劝退出会场。
好怕人噢,这哪像是开审定会,简直是开审判会么(我在心里嘀咕)。
正当我发楞时,我的同事梁工(一位老的质量管理人员)悄声对我说:“小李,有好戏看了。”
我知道他参加这种会议很多,一定知道一些内幕的情况。
果然,当主持人叫检定规程编写人发言时,先是由孙瑞娴(原中国计量研究院力学研究室主任、检定规程编写课题组的负责人、裴玉吉的爱人)简单说明了检定规程编写的情况。
随后,裴玉吉作了主旨发言。他一开口就令我内心一悚,他很不客气地向主持人在内的人发了炮:“我现在要说明的是,在坐的各位都算是专家,可是你们懂不懂得法?你们应该也必须严格执行法,砝码检定规程是法规,但现在有些人自以为权力大,就可以不执行法。可是你错了,就算你是技术委员会的秘书长,你能大于法?你能大于‘人大’?……”
好不厉害,一棒子将在座的各位都狠揍了一下。啊哈,这下我知道这老头为什么口碑这么坏。难怪,他得罪了大家,别人会给他好果子吃吗?
可是,随着他越来越激烈的话语,我却渐渐地听了入迷。我是局外人,他骂在座的专家,当然不包括我,我自可以冷眼旁观,看事态如何发展下去。他的话锋始终是尖锐的,像芒刺,使专家们很不好受,一些人的脸上开始挂不住了,有阴沉着脸的,有脸红耳赤的,有冷笑的,有充耳不闻的,有装打瞌睡的,也有横眉怒目的,可说是神态各一,好看煞人!
也在这时,我才开始细细地观察起这位非同一般的老头来。他是一位满头白发的老人,高高的个子,清瘦的脸颊,朴素的衣着;他的声音很有一种磁性、一种性格的张扬和不屈、一种强烈的自傲。自傲仿佛是他生命中的主角。我在慢慢地咀嚼中体会到,他的自傲是建立在极端的自信中。老头是智慧的,他的专业知识是与会者中无人与之相匹配的,这是我的看法。果不然,他的发言,先不太入耳,不久就熟悉,就敬佩了。他说得十分在理,很有专业水平,只是太专业了,低水平的就难以相溶,就仿佛天才与俗人,天才生前常常遭到俗人的出于妒忌的攻击。
裴玉吉的发言,一直说了有一个多小时,已是中午12:00了,主持人不得不打断他的发言,要他午饭后继续发言,不过规定他最多只能说30分钟,其它的时间,要给专家发言。
午饭期间,大家议论纷纷,那些个专家被他骂得“灰头灰脑”的,心里当然窝着一肚子的火。三个一群,五个一堆的在说着老头的不是。
我知道下午更有好戏可看了,其实,我不应该有这种幸灾乐祸的想法的。可是我相信老头在辩论中不会吃亏的。我这人也有老头的一部分个性,从不随从人。在心里,我将天平的砝码放在裴老头的一边。
老头确实是有意思的,下午发言的时候,他不仅录了音,还在桌上放了一只小小的闹钟。他的发言,在专业的令我这个门外汉都信服的情况下,准时地结束了——用时30分钟。
接下来的发言,就像似炸开了锅的蚂蚁——好不热闹。有的发言是针尖对麦芒,有的听似蜜糖,其实棉里藏针;当然,也有的十分中肯,对检定规程提了善意的修改意见;然而,另一些所谓的专家发言,简直是恶意的攻击,一种泼妇骂街的语言。在我的眼里,他们是不上品的,是一些“玩弄政治手腕”的“小人”。也难怪,裴老头会说出“你们也算是专家”这种听起来很“刻薄”但却很真实的话。
老头几次想插话,都被主持人制止了。我细看老头,他正在努力克制着自己。
难忍呀!
说句大实话,这时,我在心里已经喜爱上了这老头——我觉得他倔得可爱。
虽然,他的老爱人在会上几次三番地要他注意说话的态度,在会议的休息期间也多次向他发牢骚,说他一生,这“德行”,得罪了多少人。
可我越发地觉得老头真实、不世故。
其实,科技工作者正是要的这种认真的精神,这种只认真理,不畏权势的人生信条。
科学是容不得虚假的、浮夸的。历史早已告诉了我们这一点。
然而,遗憾的是,现实中不少的科技工作者,缺少的正是认真、正是对真理的追求,他们急功近利、好大喜功、盲目重洋、缺乏自信,他们仰人鼻息、惟权势而低声下气,他们虽有专家的身份,却少了自身的“脊梁”,他们在众人面前受到尊敬,可在明白人眼里简直不屑一顾。
高下之分,就仿佛圣人与俗人之分。
最可笑的是,会议的主持人,在作总结性发言时,将规程,不,将裴老头说得一无是处。你裴老头自以为是,不将大家看在眼里,嘿,咱们还瞧不起您呢!你编写的检定规程,从开始到现在都十多个年头了,还通不过,您还算能什么?这次,不能再拖了,得进行投票表决。
于是,参加会议的委员和不是委员(包括我)的,除了裴老头夫妇之外,共43人,进行了投票表决。
结果,是早已定好的——这一版的砝码检定规程“夭折”了,没能通过。得重新起草,不,得照抄洋人的。
十年,裴老头的心血、精力都泡了汤,他由黑发人成了白发人!十年,国家的人力、财力、物力和宝贵的时间,就付之东流了!
裴老头,您输惨了,您当然得输,您一个学者、一个专家,怎么斗得过当权的、怎么斗得过搞政治的!
裴老头,您没错,错的不是您。
真理常常不在胜利者手中。
如果要找您失败的原因,那就是您的性格,宁折不弯的性格——人生悲剧的根源。
可是,裴老头,我要说,我爱您,您倔得正直、您倔得可爱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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